雨天。
无论是连绵的阴雨还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都是庄户人家难得的“歇班日”。法定的。这可是自古以来老天爷制定的。可那时却讲究“破迷信、除四旧”。说“人定胜天”。
雨下的久了,从狭小的窗口上直竖着的粗壮陈旧的木头窗棂里伸出几个耐不得寂寞的小脑袋,嘁嘁喳喳的。脏兮兮瘦嶙嶙的小手接了屋檐下滴滴答答浊黄的雨水,相互嬉戏喷洒。忘乎所以了,必定招惹炕头正畅快淋漓的酣睡着的男人一顿臭骂。
坐在炕尾的女人针线做的累了,伸伸懒腰打几个长长的哈欠,趿拉上短帮的黑胶雨鞋,淘米,生起灶火。雨天柴草潮湿。多数灶膛都犯风。辛刺刺的生烟的辣味从被岁月侵蚀和烟熏火燎失去原色的碎花布门帘的边缘窜过,在低矮的不设防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小孩子早得了赦令,在雨雾中疯跑嬉戏。坑洼的街心上布满了大小重叠错乱的脚印。各家溢的满满的储粪池子里的浊水涌向街心。散养的家畜们的粪便被雨水浸泡泛滥后成黑糊糊状附在泥泞的路面上。黏在孩子们的脚丫上。头发眉眼衣服上全沾满了黑乎乎的脏泥巴。若正好被自家的大人撞见,弯腰摸起随意丢弃在泥水汤子里的泥鳅样的鞋子,便是一顿狂追猛打。
天灰蒙蒙的渐近黄昏,雨终是下得累了,便幻成轻轻朦朦的雾纱与雾白色的炊烟纠缠混搭着飘散在乡村田野。会持家的女人们总是把稍欠火候的米粥闷在锅里。再在灶堂里堆满细碎的柴草末末。然后抻抻毛蓝大襟褂子的下摆,掸净衣服上的灰尘。用双手做成梳子理顺发髻的乱发。倘若年轻些,留着齐眉的前刘海,耳畔一缕流苏也摆弄的整整齐齐的。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寻找在雨中迷途的老母鸡。于是村头巷尾总有韵味悠长的喊唱声传出:
“鸡儿......勾勾勾勾......、鸡儿......勾勾勾勾......”
声音悠远绵长从村里传到野外,象一首古老民谣中的连音符号把方圆几里内的村子串联了混成一气。
这是儿时的我对于雨的最深的记忆了。
那时的我常常独自躲在辛辣刺鼻生烟缭绕的屋子里,玩一套自娱自乐的游戏:一把破锁头,几块方木和我们从野外捡来奇形怪状的石头做演员,在用旧书纸糊好的泥窗台上做场地,演绎娘讲给我们的故事。玩腻了,就从窗棂的缝隙和低矮的篱笆墙上方观看大街上玩的火热的场景。晚上如豆的小煤油灯一灭,眼睛被呛得象夹了层细小的沙粒。上下眼皮一合拢,便有辣刺刺的泪水流出。
以后慢慢的长大,村子里雨后的道路依然脏乱泥泞。而我的享受特权的年龄已过,要和哥哥姐姐一样帮大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布底的敞口布鞋极不情愿地跋涉在泥泞中,若走的急了脚和鞋子就会被迫分离。于是就非常渴望拥有一双雨鞋。粘补粘补哥就捡了爹穿旧的,姐穿娘换下的。到我当然只能是奢望了。
金秋时节是庄户人家清点汗水的时候了-----收获。然而老天爷却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天空里拂过一两团乌云,就会引发一场淅沥呜咽的雨。雨不大,断续延绵。这对于人们的主食地瓜的收获季节来说,真是绝对的灾难。只要老天爷打个喷嚏,不管白天黑夜大人孩子(只要是能自理的)就得紧急出动。抢收地瓜干。黑黑的泥土地上是满坡满坡的总也抓拾不完的白色。吱呦吱呦挣扎着的独轮推车下是长长的泥泞路永无尽头,萧风疏雨总是驱不走深深的种植在骨子里的困倦。
再大些,升了初中,要到离家十几里以外的学校读书。家境相对宽裕了。白面馒头已端上家常饭桌。村子里畜禽大都不再散养,泥屋子也变成了宽敞明亮的红砖瓦房,拖拉机、三轮车替代了慢腾腾的老牛破车。我也拥有了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自行车。风雨无阻的求学路上,粘稠的黑泥糊糊把车的轮子与挡泥瓦牢牢的粘在一起。前推不走,后倒不动,木棒抠石块挖,一步三停歇。最后只好用我弱小的肩头扛着,一骨碌仨跌的趔趄回家,雨水泥水泪水早已把我和成了个小泥人。
再大些......再大些。就只为了这泥泞而逃离......满世界的疯跑。城市里川流不息的人群,璀璨炫目的霓虹。然而最引我流连的还是雨中整洁的柏油路。撑一把素底点缀蓝红小碎花的雨伞,洁白细高的鞋跟在坚挺的路面上击打出细碎悦耳的声音“得、得、得、得......”别致精巧的坤包在臀跨上神气活现地悠来荡去。宽大的裙摆随风逸开,像一朵盛开的雪莲。若有若无的乐曲从幽静的咖啡屋里渗出湮没在纤细的雨的雾丝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寄住在虚幻缥缈里。
美尽管是美,然而总是绕缠在玉米秸秆上菟丝,长势再怎么茂盛,却没有它扎根的土壤。于是经常拣一靠窗的位子坐了,双手托起下巴凝思,在雨幕的摇曳中,一条泥泞的乡路就沉沉地铺设了过来。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更无奈”低沉伤感的歌声中泥泞忽然空前的亲切了起来。于是回家。
结婚 生子。
两手赤空组建起来的小家,自然有它的艰辛难涩,然而时代不同,农村的经济异常的繁荣起来。农民已不再单为温饱而劳作。农田里种植大片大片茂盛的经济作物,带动农村的集贸市场、运输、餐饮等行业的迅猛发展。在滚滚而来的经济大潮冲击下,我们做起了商农参半的商人。从初始东拼西凑的三五千元到生意红红火火的现在。一切都在蓬蓬勃勃的发展中。而且最让人兴奋的是,不用再逃离,我、我们的儿子、女儿们就在我们的祖辈父辈们永远也趟不出的泥泞路上体面而美丽的徜徉着———我的脚下,车轮滚滚而过的是干净整洁的村村通柏油路。
文/可贞 2008--05。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