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联既然是用来抒情达意的,而人们的思想感情又随着时代、出身、教养、身份、职业、经历等等的不同而千差万别,因而人们所撰写悬贴的对联,就必然会因为人、事、时、地、情、景等的不同而异。
通用的对联当然也有,如春联中的“三阳开泰,万象回春”、“人增寿算,天转阳和”、“千祥云集,百福骈臻”、“桃花开五福,竹叶兆三多”、“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桃花红”等等之类。因为它们所表达的是送旧迎新、祈福志庆的内容,说出了一般人家的共同心愿,所以过去被用得最普遍。
但是,大多数联语是不能乱套乱用的。比如,“上天言好事,下地降祯祥”(下联或作“下界保平安”、“回宫降吉祥”等),只能用于灶神爷;而“光临下土神明远,列位中央德泽长”,又只能适用于土地公。因为二联对象不同,二神职守各异。大门上贴上“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勤俭黄金本,诗书丹桂根”和“春风入梦花生笔,独坐论文酒满鸱”之类,一望而知是读书人家;贴着“开市大吉,万事亨通”、“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经营不让陶朱富,接物无渐端木风”以及“财如晓日腾云起,利似春潮带雨来”等等的,则必定是商号无疑。因为前一类表达的是一般读书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普遍思想,而后一类表达的则是商人们“唯利是图”、“一本万利”的共同心理。但就是同属商店,其大门的春联也还会因所经营行业性质的不同而各有区别。
联语的随便套用,是要闹笑话的。前些时看到一个剧团演出《宝莲灯》,竟然把过去常见的大门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挂在三圣母的神殿里,那可就“驴头不对马嘴”了。
嵌字格联语
嵌字格,是对联常用的手法之一。所谓“嵌字”,就是把所涉及的岁次、人称、地名等等,按对联所要求的对仗规律,巧妙而自然地嵌入联语中。旧时的春联,常常采用这种格式。
嵌字格在普通联语中也常被采用,这里不妨例举二则:
例一:
据说在清嘉庆年间,广西北流曾出过一个状元,名叫李绍仿。某次皇帝生日,钦命举行贺联评比。大臣们纷纷将拟就的联语交了上去,唯独李不交。待名次评定后,皇帝才发现没有李的作品。问他为何不交,李答:“我如若交卷,则非排首名不可。”群臣都认为他口出狂言,对他侧目讪笑。后来他遵命交了卷,皇帝一看,不禁龙颜大悦,果然擢其为第一。原来他写的是:
顺泰康宁雍然乾德嘉千古;
治平熙世正是隆恩庆万年!
此联不仅把嘉庆本人恭维得浑身舒坦,而且嵌虚谀颂了清代自顺治以来的列朝年号。既然列祖列宗均在其上,嘉庆又焉能不排它在首位呢!看来这位状元公确实堪称“其人也,小有才”,他不但对妙用嵌字格颇具功夫,而且善于揣度至尊人君的心理,在奉承拍马方面,可谓“造诣”不浅。
例二:
一九四四年四月,日寇急于打通大陆往南洋的交通线,在我豫、湘、桂等省发动“教死攻势”。国民党军一触即溃,仓惶败走。第四战区司令官张发奎一逃再逃,先奔贵阳,后至重庆;平日高唱“焦土抗日,死守广西”的桂系,也一退再退,溃不成军;广西省政府一搬再搬,初迁宜山,继而都安、百色、凌云等县,最后落脚于边境处深山大岭中的乐业县。有人拟了一副对联,曰:
桂省府数次搬迁,宜山不宜,都安不安,百色百变,从此凌云直上,安居乐业;
四战区再度撤退,向华失向,夏威失威,云淞云散,盼望龙光反照,气煞健生。
上联嵌进了一串广西省府搬迁过的县份名称,下联则两应地嵌进了一串与当时广西军事有关的人物名号。其中,健生是白崇禧的号;向华是张发奎的号;夏威为桂系的所谓“名将”;云淞即桂林卫戍司令韦云淞;龙光即邓龙光,其时驻防在钦州、防城一带,桂系曾向他求援。此联嵌字巧妙,对仗工稳,而又语出自然,描述了国民党军政当局溃逃的狼狈相,表达了人民的愤慨、嘲讽、怒骂之情,确实写得不坏。
凤顶格妙联
在嵌字格联语中,有一种较特别的“凤顶格”或称“鹤顶格”,其特点是所嵌入的名号仅限于嵌在联语的首端。例如:
花学红绸舞,径并锦里春。
这是郭沫若为成都杜甫草堂的“花径”所撰的楹联。它用的就是这种格式,“花径”二字分嵌于上下联之首。
旧时的春联中,用凤顶格嵌入该年干支岁次的,并不少见。例如一九八O年是阴历庚申年,过去在庚申春节就有过这样的春联:
庚庚大横,汉文业吉;
申申雅度,鲁圣同钦。
这里的“庚庚”,是“横”的样子,语出《汉书·文帝纪》:“大横庚庚”。“申申”,是和舒之貌,从《论语》中“子之燕居,申申如也”而来。所以联中有“汉文叶吉”和“鲁圣同钦”的话。此联立意无足道,但嵌字自然,用典妥贴,技巧还算可以。
一九八一年春节,岁次辛酉。以前过辛酉年春节,有过这样的春联:
辛日祈年,罗陈嘉种;
酋山探胜,快睹奇书。
这里也用了典。“辛日”见《史记》:“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祀太乙甘泉”。“嘉种”,来自《诗经》:“诞降嘉种”。“酋山”,即湖南沅陵境内的小酋山。盛宏之《荆州记》:“小酋山石穴中有书千卷,梁湘东王谓访酋阳之逸典,即此。”此联从耕读角度选典贺年,也算是用了心思的。
像这种采用凤顶格来嘲讽时政的联语,还可再举一例,抗日战争期间,武汉失守之后,蒋介石为了捞取政治资本,曾摹仿俄国库图佐夫当年抗击法国拿破仑侵略时,实行坚壁清野、火烧莫斯科城的作法,命令当时的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放火将长沙烧掉,酿成了长沙百多万户人家被焚,无数老弱病残葬身火海的大惨剧。事后,蒋为了平息民愤,仅给市民们发放了十万元抚恤金,并为自己找了三个人当替罪羊,把长沙警备司令丰悌、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市公安局长文重孚三人枪毙。长沙人民不了解事情真相,还以为罪过应由搞“五大政策”的省主席张治中来承担,因而有人做了一副对联和匾额来讥讽他。对联是:
治湘有方,五大政策一把火;
中心何忍,三个人头十万元。
匾额是:张皇失措。
这对联和匾额在当时曾广为流传,它不仅把“张治中”三字全嵌了进去,而且叙事完整简洁,怨忿之情跃然纸上。虽然对于张治中先生本人来说,这个罪名承担得未免有点冤枉,但联语却的确表达了人们对蒋政权这项“德政”的尖刻嘲骂。
设问式的对联
在汉语的修辞格中,有“设问”一格,即采用无疑而问的方式来替代平板的陈述,以便促使读者注意,引起思考,加深印象。
联语亦用此法。有几种情形,一种是上下两联均有问有答。例如:
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有谁益我?三更灯火五更鸡。
这显然是封建时代求取功名的士子撰写的对联。既用以述志,又作为鞭策警督自己的座右铭。在作者看来,春天的杏花和秋日的桂花之所以令人动心,不仅是由于它们清香飘逸,能使人心旷神怡,而且是因为它们具有象征意味,即当时科举春秋两试,“春闱”是在二月,“秋闱”是在八月。那个时代的一般读书人,最高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在科举考试时金榜高中,簪花折挂。而要实现这个梦想唯一的途径就是晚睡早起,悬梁刺股,挑灯苦读。这种思想境界,在我们今天看来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以苦读自勉,其精神还是可嘉的。而联语本身却倒也准确地表现了他们的思想感情,值得一读。
另一种设问式的对联,是上联问,下联答。试举一例:
清末,梁启超到武昌讲学时,曾往访任湖广总督、正坐镇武昌的洋务派重要人物张之洞。张为了显示自己的才学并诘难一下梁,曾以武昌之古名“江夏”出了一句上联请梁属对:
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先生居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意思很明显,是:“在江淮河汉四水里,长江排在第一位;在春夏秋冬四季中,夏季排在第二位。我在江夏坐镇,你来江夏讲学,你我二人,到底谁强一些?”他既尊称梁启超为“先生”,表示了自己“礼贤下士”的胸怀风度,却又提出这名次问题,谦中带倨,颇有“居首位者,非我其谁”的意态。
梁启超答以下联云:
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何敢在前!何敢在后!
意思也不含糊,是:“在儒释道三教之中,儒家排在前头;在天地人三才中,人则排在后面。在下原不过是个读儒家经书的读书人,怎敢居您之前,又怎能在您之后!”他既用儒家之用语,自称为“小子”(《论语》:“小子可鸣鼓而攻之”),表示了自谦,却又避开问题的正面锋芒,从侧面作了不甘示弱的回答。不卑不亢,柔中带刚。
张、梁二人的历史功过,我们姑且撇开不谈。仅就这副联语而言,应该说确实写得相当不错。上联紧扣所在地点“江夏”提问,既有点咄咄逼人,却又不露痕迹,问得十分巧妙;下联紧扣人物身份“儒人”回答,既显得从容自若,却又不失分寸,答来也极得体。双方不仅各自严丝合扣,两相呼应自然,而且对得十分工整。
诘问与连用叠字手法
还有一种设问式的对联,是全用反诘语气,只问不答,但答案却已包含在问语之中。这也可举一例:
太平天国有个将领叫李文彩,一八五O年起义于广西永淳(今横县峦城),后属石达开部。石率大部队渡金沙江北去后,李文彩转战于滇黔川湘桂边界地区,一直艰苦卓绝地坚持战斗到天京陷落八年之后的一八七二年四月,才因失败而牺牲。李原是个剃头师傅,他举义之前,太平天国领袖之一的冯云山曾为他的剃头店拟过一副对联:
磨砺以须,天下有头皆可剃;
及锋而试,世间妙手等闲看。
从文字来说,此联是对得够工整的。联中表达了太平天国革命者的革命思想,但显得较为隐约,不够鲜明,语势也显得平了些。石达开于是把它改为:
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
及锋而试,看老子手段如何?
对冯、石二人的历史评价,此处且不说它。仅就联语而言,石的改写确比冯的原作要好。它上下联均改为激问的语气,鲜明地表现了革命者的乐观豪迈气概,令人读来不能不为之拍案。
词曲中有连用叠字的手法,它可以使作品获得生动地表现缠绵悱恻情绪、增加词句的声韵美等等艺术效果。如李清照《声声慢》中的名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又如乔吉的《天净沙·即事》:“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这些都是有名的例子。这种手法,对联中也有使用的。例如过去有过这么一副花神庙的楹联:
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
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
上联从横的角度写春天的美好景象,处处花红树绿,莺歌燕舞,生机蓬勃,春意盎然。下联从纵的角度写岁月的漫长,年年栉风沐雨,昼夜交替,时日流驶而永不止息。全联无只字正面涉及花神,却又无只字不与花神相关,意未明言而却已明言。更妙的是它全用叠字写出,令人读来不仅声韵铿锵,而且由于它们都兼有量词性质,所以使句子的含意显得更为丰富深长。
“隔离反覆”的修辞格
有些联语在使用叠字的同时,又兼用“隔离反覆”的修辞格。因而能把事物的颜色、声音、情态等表现得更加形象、生动,把思想感情表达得更为强烈、深刻,获得了声情并茂的效果。例如明代东林党首领顾宪成所作的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上联强调耳边听到的声音,突出了“声声入耳”,生动地刻画了一个专心致志、刻苦用功地攻读不辍的学者形象。下联强调心里想到的事情,突出了“事事关心”,准确地表达了作者不愿读死书、死读书,事情无论大小,读书时均不忘记联系实际和进行实践的见解和决心。不仅语言通俗而含意深刻,而且上联的几个“声”字和下联的几个“事”字,给联语造成了一种声调回环的效果,读来和谐动听。
还有一副是抗战时期流行于国民党统治区难民当中的对联:
年年难过年年过;
处处无家处处家。
此联也写得极为出色。短短十四个字,就把当时在日寇铁蹄驱赶下,所过的颠沛流离的生活、内心辛酸痛楚的感情,以及他们所处的无可奈何的境地等,都形象生动地描述出来了。上联的“年”和“过”,下联的“处”和“家”,不仅两两对应,极为工整,而且各各形成声调的回环往复,更加深了沉痛之情。
末了,在嵌字格联语中,还有一种特别的格式叫“脱靴格”,它与“凤顶格”恰恰相反,是把有关名号分嵌于上下联之末尾。旧时的春联中也用得较多。例如甲辰年的春联:
万象回春,开孚坼甲;
普天同庆,吉日良辰。
“开孚坼甲”指植物种子裂壳抽芽。语出《礼记·月令》注:“万物皆鲜孚甲,自抽轧而出”。“孚”通“稃”,即糙米之皮;“甲”是种子抽芽时所蜕之种皮。此联表达了迎春志庆的欣喜之情,又巧妙地用脱靴格将岁次“甲辰”二字分嵌上下联之末。
这种脱靴格,在酬赠的联语中也时有采用。例如过去有过这样一副对联,是赠给一个名叫巧珠的歌妓的:
聪明会乞双星巧;
珍重应量十斛珠。
民间传说,每年“七夕”(阴历七月初七夜),牛郎、织女两星相会。民间由此产生了少女们于七夕在庭中陈设瓜果、结彩、穿针,向织女乞巧的风俗。此联上句即借此来赞誉这位歌妓的聪慧。下句则用唐明皇因忆念而遣赠梅妃十斛珍珠的故事,比喻这位歌妓身价之高。联语的思想情调自然无可称道,但它嵌字用典,均称切当,却也颇能体现这类联语的特色。
